房間一片兵荒馬亂, 腳步聲急得像上戰場。

門一打開，一眼望不到盡頭的走廊上更是佇立守候了無數焦慮的官員，仿佛把整座布魯諾塞宮的人都塞進這層樓。

事實上也差不多了。

天狼星攻破, 帝國權力核心遭受重創，偌大的布魯諾塞宮幾萬政府官員只幸存了這麽點人。

混亂的精神力海像是打散再重組一樣, 霍驍在幻境和現實中搖擺，光腦經歷的那種沈痛和無奈也如影隨形。

一睜眼就是幾張不同方向的老臉懟在他面前，說不上精神力海沒恢覆還是什麽別的原因, 皇帝陛下頭痛欲裂, 猛地倒吸一口氣, 差點又昏過去。

朕在主神的核心區裏麽......霍驍迷迷糊糊地想, 剛才怎麽好像看見那幾個死老頭了？難道他們才是深藏不露的反派？

對, 一定是。

霍驍奮力把思維從胡思亂想中拉回來, 再定神時，眼前只有一個老皇帝了，其餘人沒離開房間，全嘩啦啦地跪在地上。

沒有了厚厚的羊毛地毯, 也沒有那些惱人的蕾絲花邊簾子, 宮殿裏該有的富麗堂皇的裝飾都看不見，整個房間靜悄悄的。

霍釗蒼老了許多，兩鬢略有斑白，他一手支撐床沿，身上似乎還帶著傷, 臉上卻是驚喜和欣慰的神情。

“——驍兒！”

他聲音略帶顫抖，銹鐵和硝煙味的風吹進來，霍驍打了個寒顫，發現自己無法掌控這具身體似的, 全身僵硬得不像話。

這不是最後的伊甸。

漆黑的瞳仁緩緩轉動，這裏更像是一間簡陋的實驗室。

對，簡陋。相比較帝國一貫奢靡華麗的風格，簡陋得快趕上自由聯盟那個窮逼政府了。

他試著動了動身體，插在身上的各種管子限制了幅度，陌生又熟悉的感覺從心底蔓延開來，涼意也跟著延伸到四肢百骸——

朕回來了，元帥呢？

孤身赴死沒半點猶豫，漫長的虛無中的漂浮也沒讓皇帝感到不安，然而僅剛冒出這個想法，霍驍就在插著一堆導管的情況下劇烈掙紮起來。

全身骨骼僵直，關節一動就發出清脆的聲音，肌肉像遭到巨大撕裂一樣痛，老皇帝瞬間臉色大變，禦醫急急忙忙上前給霍驍打了一針，皇帝陛下又昏昏沈沈地睡過去。

“怎麽回事？！”霍釗猛地從床邊站起身，厚重的披風在空氣中發出呼的聲音。中年失去獨子、整個國家傾覆，這位曾經的帝王再經不起更多打擊了。

“陛下的生命體征基本穩定，用聚集精神力海的方式將主體意識重新凝聚這個方法之前從未有人嘗試過，能醒來本身就是個奇跡了，請您稍安勿躁。”禦醫道，“陛下的精神力海還需要一定時間穩定。”

幸好霍驍早年一直推行和改進，使得帝國在虛擬精神操控方面技術領先宇宙幾百年，守護神計劃啟動後，帝國科學院的科研人員嘗試過各種方式，最終確定這一方法可行——但如果再失敗，元老院就要考慮用純克隆人意識來“覆制”他們的皇帝了。

誰會願意讓一個克隆人來統治帝國，誰又能保證這個克隆人生出自我意識後是與帝國站在統一戰線的。

老皇帝重重地嘆了口氣，眼裏是止不住的疲憊之情。

霍驍出事後，他被長老從遠星系緊急請回，然而暗盟在這期間已經舉兵大肆侵犯。

帝國當然奮力抵禦外敵，他們兵力強盛不假，國庫卻在長時間的戰爭中消耗空虛。

友邦更指望不上，自由聯盟與帝國外交中止，加上他們元帥身死，偌大一個科技國領星接近三分之一銀河系版圖，能打仗的兩只手就數得過來。

暗盟趁虛而入，打的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主意。

這個組織先公開了布魯諾塞宮一直壓著的、關於霍驍駕駛麒麟失事的消息，憤怒的民眾指責布宮沒能輔佐保護好皇帝，緊接著這些人進一步散布這些年銀河系統治階級和當權政府的一些隱秘交易。

——人體生物實驗、政治陰謀以及黑色的權錢交易，總之，都不是能拿到臺面上來的東西。

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則是古地球陵墓尋找到的“真相”。

暗盟一步步瓦解人們對政府的信任，他們撼動的不是霍氏王朝也不是聯盟體制，而是Alpha數萬年根深蒂固的統治地位！

天狼星失守，戰敗後流亡政府幾乎耗盡全力想方設法完成千年前未完成的“帝國守護神計劃”。

“帝國現在要的不僅僅是能打仗的皇帝，他們需要的是一個'希望'。”赫連雲長老說道。

還有誰比霍驍更能穩定民心呢，哪怕是通過覆制人的方式，他們也一定要讓皇帝陛下“歸來”。

幸好天無絕人之路，以後不用做最壞的打算了。

霍驍短暫的醒來就讓每一個人都振作起精神來。

主神核心空間連接著兩個時空，不知道出什麽事突然間坍塌。時空重疊後，他們收集了霍驍散落宇宙中的精神力海，重新凝聚意識，而這位帝王也沒有辜負臣子的期望，在一個月後醒了過來。

皇帝陛下又渾渾噩噩地睡了幾天，終於逐漸清醒了。

**

“哐啷！”一聲，看起來像實驗室實際上是囚室的房間內，陳列架被猛地踹倒，上面的東西七七八八地砸落，門外的武裝人員一個個目不斜視，半聲都不吭。

霍驍眼眸凝聚著熊熊的怒火，仿佛下一秒就能將眼前這個佝僂的人焚燒殆盡：“你再說一遍。”

為了啟動守護神計劃，在赫連雲的謀劃下普羅米修斯依然成為了帝國的階下囚，裴老此時年紀接近900歲，渾濁的眼中卻光芒大盛。

“你成功了，陛下。”他看他的目光像看一件試驗品，讓人感覺很不舒服，但眼下根本不是計較這種事的時候。

霍驍一手扶著旁邊的櫃子，合金被五指用力掐得變形，他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一般：“你和曲星河......合起來騙朕？！”

外面的人不明所以，只有這位被稱作“宇宙大腦”的老人興奮得手舞足蹈。

“不能說是騙，那把鑰匙被我改造成一個精神力收集器，你的精神閾值明顯更適合做傳輸的'實驗體'。”裴老邏輯還是老樣子，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裏，也只按自己的那套行事。

“那曲星河人呢？！”霍驍終於控制不住，一把拎起他的衣襟怒道，“曲星河現在在哪！”

“或許在核心區裏吧，”裴老聳了聳肩，不以為意地說，蒼老的聲音中還帶著些許惋惜：“我才不信主神的時空架橋好端端會突然坍塌，要知道它花了近萬年的功夫才搭建起這個通道。”

“不過你要是拆了主神，”他忽然笑起來，這個笑容充滿著殘忍：“世上就再也沒有曲星河了。”

皇帝陛下終於有空回想起先前的種種。

超新星爆炸時主神受損的信號也在附近星域，人工智能必然不會眼睜睜看著作為覆活體存在的“機主”再次因宇宙星球爆炸死在自己面前，唯一的辦法就是把曲星河帶回核心區。

元帥根本不需要空間設備，這個東西經過改造後，就是用來帶霍驍離開的。

“——還真是狠心，自己做不出選擇，就把這個選擇權扔給你。”

霍驍頹然地放開了他。

**

皇帝陛下剛剛能下地走動，就跑去監獄區找普羅米修斯的麻煩，這件事很快就傳遍基地。

傍晚時分，霍驍完成覆健後擡頭望向天際。

天空呈現出一種暗紅色，雲層卷席成漩渦狀，遠處的空間開劈出一道難以忽視的裂痕，像巨大的猙獰傷疤，無數的暗物質、不知名的粒子不斷擴散進來。

這些人被迫逃到帝國邊境的一顆小星球藏起來，並在這裏建立了反擊基地。諷刺的是，現在只要打開星際電臺，就能收到暗盟政權在天狼星公布的招降演講。

“宇宙有自我修覆的能力，這在一個月前更明顯，”赫連長老邁著緩慢的步子走來，說：“不止這裏，其他星域也出現了裂痕，只是暫時沒找到原因，也是在裂痕出現後我們才檢測到陛下的精神波段的。”

暗盟本身就對空間頗有研究，突然出現的大量不知名空間裂痕讓他們的軍隊不敢四處搜尋，也給了帝國政府一個喘息的機會。

赫連雲頭發和胡子都花白，看不出年輕時曾是英俊的五官。其實按銀河系社畜成精的標準不過工作400年，這些老頭800歲了每天還忙得跟臺機器一樣，到頭來還要跟隨流亡政府滿宇宙四處奔波。

“長老吃得消這種日子？”

突然從分化兩年的身體轉換到一具成熟的3S身體中，皇帝陛下每天得花大量的時間找回對身體完全的掌控力。

霍驍坐在廊下的長椅上，招呼赫連長老也坐。

赫連卻擺擺手，堅持站在一旁：“羅侯長老有高血壓，捱不住空間躍遷的壓力，前段時間在太空中去世了。”

長老脾氣很大，心眼還多，霍驍一看見他就頭大，但他死前都沒能看一眼那顆養育他數百年的美麗星球。

霍驍默然，深邃的五官和漆黑的眼眸讓他側臉看上去如最完美的大理石雕像一樣。

“——按他的遺願我們將骨灰撒在宇宙中，希望他能從這浩瀚無邊的時空中把您帶回來。”

霍驍把臉埋進手掌心中。

即使是在戰爭最危急的時刻，帝國依然優先轉移“守護神計劃”的一切設備和人員。

帝國離不開他，那......曲星河呢？他送走自己時又是什麽樣的心情？

赫連長老看著這位他從小盯著長大的晚輩，陛下很少有情緒這麽外露的時候，長老嘆了口氣，道：“元帥閣下的事，我感到很抱歉。”

“像'主神'這種龐大的超級光腦，只有同時毀掉程序和主機才能消亡，哪怕一個信號節漏了出去它都可能卷土重來。”

拆掉主機，主神徹底實現人工智能的“死亡”，曲星河也會從核心區消失。

霍驍搖頭，嘶啞著聲音說：“這是我和他之間的問題，不關你們的事。”

**

夜深，天空黑漆漆的，這顆星球離銀河系中心太遠了，幾乎看不見銀河光帶，天上只有少數幾顆星星閃著晦暗的光芒。

霍驍倏爾從夢中驚醒，一身冷汗濕透了薄衣，他伸手摸摸身旁，那一片空空蕩蕩的，好像從來就沒有人陪伴過他一樣。

屋檐的露珠一滴一滴落在廊下，在大理石地面上洇出一朵又一朵水花。

——曲星河，你豁出命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朕？

——想了。

——你騙人。

——真的想了。我想活著回來見你啊[1]......

那個在他懷裏忍耐又克制地說著情話的人，轉身就毅然決然地走進了無盡的深淵。

霍驍望了望四周，才發現他身邊一件曲星河的東西都沒有。

“陛下？”門一開，守在門外執勤的近侍官立即上前道，“您是不是有什麽不舒服？禦醫就在隔壁，屬下這就——”

“不用了，”霍驍擡手打斷他，神情和平日裏看到的沒什麽兩樣，“你替朕找幾件東西來......”他頓了頓，又說：“要是太麻煩就算了。”

從前在布魯諾塞宮要什麽有什麽，現在這些人穿過大半個銀河系東躲西藏的，一些常見的東西都不一定能找到了。

近侍官聽完之後整個人楞住，但他還沈浸在皇帝重生的喜悅當中，現在陛下要什麽都一定給找來，過了會兒還真蹬蹬蹬地抱過來一捆東西。

寬敞的房間裏堆滿了醫療儀器，昏暗的燈光將影子照得影影綽綽，霍驍鋪好紙筆，調好顏料，在純白的紙上落下第一筆。

夢裏曲星河揉著鳳凰的光腦，說：“我們要保護好他呀。”

作者有話要說：[1]這段對話是在107章的飛機裏，沒有康過的可以戳戳萌微博*

陛下藝術天賦遺傳蕭皇後，嗯...畫了啥，康康封面叭*

前排兜售瓜子、板凳、汽水以及帝國醫療艙，有需要的嗎？（探鴿頭.jpg）

萌（搓搓翅膀）：HE下哪有刀呀，說得好像萌跟後媽似的，親媽，嫡親的！

小霍：朕現在懷疑你才是幕後大反派QAQ

萌（猛咕後退）：我不是我沒有你聽我說！

崽崽要爆發小宇宙啦，不聽話的元帥都是要被抓回來醬醬釀釀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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